这些年,他一次次告诉自己,林栀迟早会走,她不属于这里,不属于这个穷山沟,更不属于他。可每当他的目光触及林栀的身影,那颗本已被理智层层包裹的心,便如同春日里消融的坚冰,悄然松动。双脚仿若被施了魔法,不听使唤地朝着她的方向靠近,仿佛只有在她身边,才能寻得内心片刻的安宁与慰藉,哪怕明知这份靠近,或许只是飞蛾扑火,终会以心碎收场。
他爱她,爱得卑微,爱得小心翼翼。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,她是城里来的知青,读过书,有文化,而他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。可他依然贪恋她的存在,哪怕她对他冷淡,哪怕她从不正眼看他。
“顾征,你要相信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,温柔而坚定。顾征的脚步顿了一下,扁担上的水桶也跟着晃了晃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“她真的不走了吗?”顾征在心里问自己,可答案却像风中的蒲公英,怎么也抓不住。他怕这是一场梦,怕自己一觉醒来,林栀已经带着豆豆离开了,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。
路边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顾征的心也跟着乱了起来。他想起林栀刚来村里的样子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黑亮的辫子垂在胸前,站在知青点门口,像一幅画。那时候他就知道,自己这辈子完了,他的心再也装不下别人了。后来,在他的死皮赖脸,穷追猛攻下,终于把林栀这只小白兔“叼”进了自己的窝里。
可这些年,她的冷漠像一把刀,一次次割在他心上。她从不和他说话,也不正眼看他,甚至连豆豆都很少抱。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城里,装着父母,装着她向往的生活。而他,只是个绊脚石。
“如果她真的不走了……”顾征不敢往下想,怕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继续朝井边走去。
井边的老槐树下,几个村民正在打水,看到顾征过来,笑着打招呼:“顾征,又来挑水啊?”
顾征勉强扯出一丝笑容,点了点头。他放下扁担,将木桶挂在井绳上,慢慢将桶放下井里。井水冰凉,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手背上,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。
日头西斜,天边染上一抹橙红,像是被火烧过一般。顾征肩头压着扁担,两桶水晃晃悠悠,脚步沉重地走回家。扁担压得他肩膀生疼,但他却浑然不觉,脑子里全是林栀撕碎调令的画面,还有她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,顾征的脚步骤然顿住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眼前的院子,与往昔判若云泥。院子里干干净净,原本散乱的农具被整齐地摆放在墙角,堂屋的门大大敞开,暖黄色的光倾泻而出,里头传来林栀与豆豆清脆欢快的笑声,如银铃般在空气中回荡。
顾征呆立在门口,眼神中满是恍惚。这真的是他那个平日里冷冷清清、毫无生气的家吗?往日的林栀,对家务之事全然不上心,扫把倒在脚边,她也是一脚随意踢开,眼皮都不带抬一下。可如今,家中焕然一新,仿佛被施了魔法,就连空气都弥漫着暖烘烘的气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放下肩头的水桶,尽量放轻脚步,缓缓朝堂屋走去。踏入屋内,只见林栀和豆豆正围在堂屋的桌上,似乎正沉浸在一场欢乐的游戏中,豆豆肉嘟嘟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。
林栀时不时伸出手,轻轻抚过豆豆的头顶,那轻柔的动作仿佛在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贝,逗得豆豆咯咯直笑,笑声清脆悦耳。
顾征静静地站在门口,看着这温馨一幕,心底深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撞了一下,泛起层层涟漪。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林栀,温柔、耐心,眼神中满是宠溺,与过去那个对豆豆爱搭不理的她判若两人。而豆豆似乎也彻底忘却了从前妈妈的冷淡,如今的林栀让他喜欢极了,小小的人儿紧紧跟随着妈妈。
“你回来啦。”林栀像是有所感应,抬起头,一眼便瞧见站在门口的顾征,嘴角上扬,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,热情地招呼道,“我想着烧点热水,给豆豆洗个澡,我自己也浑身难受,想好好洗洗,都快发臭了。”
顾征闻言,微微一愣,随即迅速回过神来,忙不迭地点点头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好,我这就去烧火。”说罢,他转身走向灶台,往锅里加了很多水,又熟练地蹲下身子,开始生火。
林栀牵着豆豆,缓缓站到一旁,目光紧紧追随着顾征的一举一动。只见顾征手法娴熟,不一会儿,干枯的柴草便被点燃,火苗“噌”地一下蹿起,在灶膛里欢快地跳跃、扭动,映红了他的脸庞。
“你好厉害!”林栀忍不住拍手称赞,语气中满是由衷的钦佩,“我刚刚费了好大劲,又是划火柴,又是摆弄柴草,半天都没把火生起来,倒是升起来一堆烟,把我呛得不行。”说起这个,林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这些年真是辛苦这个男人了,家里大小事都是他在操持。
顾征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直直地看向林栀。林栀竟然夸赞他烧火厉害?在他的记忆里,林栀向来瞧不上这些乡下的粗活,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,对他做的任何事都表现出漠不关心,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屑。可此刻,她的眼神中却满是真诚与欣赏,那目光如同春日暖阳,直直照进他心底。
“回城通知书……还能补办吗?”顾征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,声音不自觉地微微颤抖。他的手不自觉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在等待一个能决定他命运的回答。
林栀闻言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她愣了片刻,随即缓过神,轻轻走到顾征身边,缓缓蹲下身子,动作轻柔地握住顾征的手。她的手心温暖而柔软,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她抬起头,目光坚定而诚恳地看着顾征,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补办不了了,这辈子,我只能和你绑定在一起了。顾征,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,老觉得外面的世界或许会更好,却不知最好的其实就在我身边。我把最坏的情绪都给了你,伤了你的心,也伤了豆豆和爸妈的心。往后的日子,我会踏踏实实地陪着你们,有你们在的地方才是家。”